写实·象征与诗性——军旅画家王天胜的绘画

中国艺术研究院著名理论家　牛克诚

　　 八十年代中、后期，写实的中国画发生了一次转型，即从六、七十年代的泛政治性的描绘转向对人间现实的普遍关注。军旅画家王天胜与这段历史同行，他从七十年代至今的作品明显地折射出中国画的这次转型。

　　王天胜祖籍山东文登，1946年生于大连市。1986年毕业于北京解放军艺术学院美术系，现任该院美术系副主任兼中国画教研室主任，中国工笔画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他在七十年代及八十年代前期曾创作了《人民的好儿子刘英俊》、《珍宝岛战斗英雄》等歌颂军队英雄人物的作品和《处处注意到》、《千里野营学大庆》、《鄂家喜送亲》、《巡逻途中》、《惜别》等反映军民关系的作品。这些作品都是用写实的手法生动地再现了军人或革命英雄的感人事迹，被认为是现实主义题材创作的成功作品，从而使他成为第二代军旅画家的代表之一。从这些作品中可以看出，王天胜具有坚实的写实功底，同时他又非常擅于捕捉典型场面和刻划人物神情，并通过气氛的营造而深化画面的情节。

　　八十年代后期，王天胜的绘画已在俏俏地发生着暗转：画画的情节被淡化，画面的人物被平常化。《绿林》和《隙》代表了他这一时期的创作。

　　这一暗转所带来的观念、形式的刷新，在他八十年代末期的创作中便集中表现出来。这一时期他的主要作品有《海上丝路》、《百鹤呈祥》、《北疆屏障》、《井冈杜鹃红》、《春晖》等。它们体现出王天胜这一时期的绘画特征：象征和诗性。因之，它们也就别却了典型场面和情节性。

　　象征是对平凡景物的超越，当象征成为画家的一种表现手段时，我们就会在他的作品中领略出一些物象的深层涵义，写实的绘画因此也就具有了表现的特征。王天胜常常用题跋的形式而提示其作品的象征意义，这虽然有时规定了观众的想象，但也突出地显示出他的创作旨向。在上届全国工笔画大展金奖作品《春晖》上，王天胜题记:"郁金香为世界名花之一，改革开放后大批引进中国。戊寅春日，余闻中山公园举办郁金香花展，前往观之。但见万紫千红、灿烂辉煌，余兴叹之至也。作此画以歌颂我国改革开放后所取得的巨大成就，并祝愿祖国建设大业生机勃勃、欣欣向荣、蓬勃发展"。在这里，他用郁金香花这个舶来品的盛开来象征改革开放而为国家带来的繁荣景象。由于是以花借喻，便使他能够充分调动绘画的手段来深化主题：金黄色的主调使画面勃勃而有生气；金的大量使用又凭添了绚烂辉煌的气象；金红色的郁金香呈近似火炬形的构图使人感到一种向上升腾的力量；黄色的大片烘染加之暗褐色茎叶的映衬使艳丽的花朵分外凸显，令人满眼繁华。同样是改革开放的题材，获二届全国工笔画大展金奖的《海上丝路》则以郑和下西洋这段史实为象征。这幅作品用现代构成的手法把不同肤色不同地域的人们布置到蔚蓝色的海洋背景前，这海洋便成了联接不同文化的纽带；神情欢愉的人们手持各地的特产，沐浴在友谊与亲善的和风之中。它不只是在向我们讲述一段历史故事，而是对国家开放的文化胸怀热情歌颂。此外，在《北疆屏障》中，他用层叠而威严的森林象征人民解放军这一钢铁长城；在《绿林》中用静谧的林丛象征和平；在《井冈杜鹃红》中用满山的红杜鹃象征革命传统的永不褪色；在《百鹤呈祥》中用向着朝阳飞去的百只仙鹤象征祥和与兴旺……王天胜作品中的象征更主要的是文化社会学意义上的一些主题，这与那些关注自然、宇宙、人生等哲学主题的象征是有其不同的旨趣的，也正因此，我们才在王天胜的作品中看到一种军人画家的社会良知。他的作品充满热切的人世情怀，它忘情礼赞人间现实中一切美好的事物，它洋溢着蓬勃问上的激情，它点化着丑陋与腐朽，它酿造出生活甘美的琼浆。

　　王天胜是一位有诗心的画家，他敏感而富于激情，他在长期的生活体验中深情关切现实中一切平凡的景物，并在那里发现出超乎寻常的美，他笔下的一花一草就成了诗化的自然；王天胜又是一位深知军人责任的画家，那诗化的自然又会使他产生人间现实中一切美好的事物，如和平、祥和、兴旺、繁荣、进取等意象，他把这些意象编织到画面中，就使其作品具有了文化社会学的象征意义。因此，他的作品在创意上也就有了这样的特怔:一个个具有坚实造型的个体物象(如郁金香花、杜鹃花、仙鹤及一个个人物等)被布设到画面整体的意造空间之中。坚实造型的个体物象旨在传达和描述他所发现的那个诗化自然；画面整体的意造空间旨在通过诗境的构筑而给人以联想。在个体物象的描绘上，可以看出他过硬的用线、敷色及造型的功力，因而其物象便真实而感人;而匀整线条的勾勒和一遍遍的渲染也就不只是简单的绘制程序，而是在这勾、染的过程中不断调整形象以找到一个最真切表达那个诗化自然的理想形式。在整体空间安排上，他多将景物或人物在一个平面上展开空间，纵深感的弱化带给观众一种新的视觉经验；诸多景物和人物就像散布在这个意造空间中的一个个字词。它们组合成了一首首华丽的诗章。

　　清代盛大士《溪山卧游录》云；“作诗须有寄托，作画亦然”。这言明了诗与画的同一性。也说明了诗与画都要有所寄托才为上品。当我们说王天胜是一位诗性画家时，是在强调他所具有的“以万物为师，以生机为运，见一花一萼，谛视而熟察之，以得其所以然。则韵致丰采，自然生动，而造物在我矣”(邹一桂《小山画谱》)的体察自然的态度和“迁想妙得”的构筑诗境的能力；他以重大题 材的创作而著称画坛。而他选用的题材却往往是花鸟，因为他能在一花一草的微观世界中共体悟现实人间这个大世界，这个世界有时会让他激动无限，那是因为他的诗心在那一时刻被启开了。

　　王天胜在表达这种诗心时并不是采用奔走狂突的大写意方式，而是用了一笔一笔慢慢画来的工笔重彩。无疑，那奔涌的诗情在这时已转换到他作品的线、色之中；他的作品是理性而秩序的，那内心激情已潜化到构图、勾勒、分染、敷色等一道道程序里。

　　对工笔重彩形式的选择也还由于他另一种的表达需要，因为他所确定的激昂问上的主题总需要浓烈、华丽气氛的烘托，而重彩画就最能面出富丽、绚烂的效果；同时，重彩画发达的唐代正是一个文化昌盛的时代，这和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具有同一文化性格。因此，他这些年一直致力于工笔重彩画的创作；因此，他在“中国画色彩问题研讨会”上激情陈述：让重彩画再创辉煌!

　　王天胜的工笔重彩画厚重华美，有一种富丽的气象。它一方面从整体上把握了古典工笔画的精神，另一方面也在现代手法的运用上进行了探索。从它的劲利的线条和秀润的渲染中可以看到他扎实的传统功底，同时，它在作色和构图上又有意识地借鉴了西洋画的手法，特别是其大色块的布局不同于传统的固有色块的敷陈，具有非常强烈的视觉感染力。此外，染高的手法更增加了色彩的厚重感，积水、积色、水冲、喷涂等多种制作手段使画面的视觉效果更加丰富。因此，我们即使不去解读王天胜作品中的象征意义，而只是观赏他画的形式本身，也一定会激动于它的美的。它的每根线条、每个色块也同样就像散布在画面中的一个个字词，它们也在组合着华丽的诗章，我们用视觉去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