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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朝瑞先生所状的山水间“饱游饫看”,较之于在自然山川间览胜,免却了攀援跋涉之苦,享受到品味由其审美认识集结为智慧之果的甘醇。无论他所作的宏幛巨制、抑或是尺幅斗方,每感一股清新之气扑面而来,信以胸襟激荡、神情怡然。说其清,不但体现在画面逸气神飞,更体现在笔墨隽永,说其新是他既不以师承法乳、袭古人衣钵为有的,又不以随侪辈步履,扬世俗流波趋时尚,更不以一己成法花样翻新为能事。真可谓“日日新,又日新,月异日新”。现分述于次:
中国画的构图称之为“经营位置”,又称为“置陈布势”,在山水画中或称之为“布置丘壑”。这不是中国艺术与西方艺术在概念上的差别,其本质也不同。这种表述表现出了中国绘画艺术的文化特质。诚如吕凤子先生所说:“‘置陈’是指画中形的位置和陈列。画中形以渗透作者精意的气力为质,力的奋发叫做势‘布势’便是指布置发自形内的力量。‘置陈’以‘布势’为归,‘置陈’法应该就是‘布势’法,不讲究‘布势'而空谈‘置陈’是难以达到‘置陈布势’的要求的。”这段论述极其精辟地指出了构图在中国绘画中的审美价值。
王朝瑞先生的山水画以独特的方式显示了“布势”的审美价值。体现了他在与自然山川的晤对中由“澄怀观象”的切身感受到“俯仰取与”的理性升华,以丘壑神韵表现出“艺近于道”的艺术的个性魁力。从他的山水画中,可以品味到北方山水危岩耸立、峭壁参天、古松倒挂、偃蹇盘空的神韵;也能领略到江南山水湖光山色,漃漻筹蓼,帆影绰约,云烟供养中蕴含着的造物生机。他的丘壑布势,穿插多于叠置、理性寓于情感。特别是他能以独具慧心的审美意象提升“空白”,在作品中的美学价值。这是每一位中国画家无不焚膏继咎,孜孜以求却又看似容易,望而难及的发自作者深厚的文化、哲学思考的智慧光茫。“计白当黑”居中国传统书画艺术中极为重要的审美原则之一,王朝瑞先生的山水画,正是将这种“类相追求”的把握方式,以一种经过心理综合的、辩证性极强的类相性综述,表现了自己审美认识宇宙的客观性。画面中的大块空白,体现了自己经过深入的哲学思考的个性化的审美原则。我们知道,中国绘画中“不着一物”的部分,名曰“空白”或“空间”,源于以中国古典哲学为基础的审美范围,已如前述。 “空白”给人的心理联想是“可感”的,老子虽末如同对“玄”(黑)之深邃莫测给予同等的规定,但基于其和“黑”,在古典哲学中的同等地位,亦具有‘晃兮忽兮'的构成道的元素的基本特征。大块的“空白”之所以能在王朝瑞先生的山水画中体现极高的审美价值,原因即在于此;他的山水画中的“空白”或云、或水、或雾、或蔼……虽没有确切的对应物,但其所引发的联想,不仅丰富了视者对“山水画”这种突显中国山水文化特质的艺术形式的感召,同时引发观者对自然山水的更多遐想。因而这种不着笔墨的表现方式,犹如“释迦拈花,迦叶微笑”的“禅意”的物化。
从王朝瑞先生的笔墨表现方面,也能看出他审美理想的个性化特征。他所作的山水画的笔墨表现既不脱离自然客体性,在局部时空中的成立的“自相”,又不胶于物象自身的结构之中。王先生很擅于以大块无笔痕迹象的墨块与笔路清晰的、勾皴分明的线条,表现块面与线条进行对比。其中墨与水自然渗化所形成的水墨之韵的流动感与运笔疾、徐、顿、挫所表现的笔力沉雄、结构明确的生涩之味,交映生辉。正如清人布颜图所说“笔境兼夺”。“动”与“静”这一对矛盾的两个方面,在以既各显现了对自身的规定性,又以相互相存,互为表理的艺术形式,形成了一种绝妙的和谐。这仍然源自于他对“黑、白”——这一《周易》哲学中所强调的“太极”这一最高范围的理性驾驭。
中国山水画不追求光影效果,而以具有各自独立的笔墨风格表现峰峦向背、山石凹凸以及溪涧云岚等自然万物,是自我精神追求期望与天地同在的物我两忘恒常状态的结果。王朝瑞先生山水画中对光影效果的表现,显示出恰到好处的微妙的戏剧效果,将西方源自于希伯莱文化的对光的认识表现与中国山水画的笔墨韵味作了有体有用的整合,毫不雕饰、宛若自然。在美术界阮郎长叹中国画“穷途末路”之际,王朝瑞先生的这一立足于中国画本质精神的探索,体现了他对文化传承意义的深刻认识,以及文化有别于科技的不可替代性的本质特征的揭示。
王朝瑞先生在画树与瀑布方面也显示了其独特面目。他画中无论松、柏、槐、桑,或枣、梨、杏、果,抑或灌木、杂树……均自成家法,且多不雷同。他也喜作阔崖挂瀑、从天而降,或许是由于身处晋地、多涉壶口的缘故,他所作瀑布真可谓天垂水帘,无由溯源。
清代画家龚贤在论画时有“必笔法、墨气、丘垫、气韵全,而始可称画”。王朝瑞先生的山水画可谓当之无愧。中国绘画是中华民族辩证的形象思维的结晶体,是中国哲学的行为性存在。它包含着巨大的生命力。如前所述,文化的衍进从来是以变革的方式显示出特质的。这是因为文化作为人类精神需求的存在远不如科学技术的物质创造;人们可以喜新而厌旧或趋新而弃旧。只有以自身的文化背景为生发基础,合理地吸收可供其成长的营养,在渐进中使其逐步随时代演进。倘好以人为干预的方式作所谓“革命”,其必受到一个相对恒定的文化受群众的抵触。王朝瑞先生的山水画,正是恰当地把握了这一规律,因此受其艺术感召的群体,便能深刻地领略其艺术作品的文化内涵和理性因素。
清代华翼纶在其所撰《画说》中有“画必孤行己意乃可自写吾胸中之丘壑,苟一徇人,非俗即熟”的论述,其所谓“孤行己意”,并不意味着不识“之无”的枉自尊大,而是强调在相当层面上的独立创造;其所谓“非俗即熟”,则是说画家一味重复他人,或重复自己,都算不得艺术创造,不过是一架被动的复制机器而已。王朝瑞先生的山水画正是在不苟徇人、一意孤行中彰显自己独立的艺术品格。
浅涉王朝瑞先生山水画,谈一己之见,难中肯綮。继续深入先生所造之境,领会其艺术真意,俟方来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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