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作为一个真正的职业画家,对朝瑞来说也只是近5年间的事。而他的绘画成就和影响,确切地讲,应该说是在其数十载的业余创作和积累中莫定的。那曾是条艰苦而又漫长的生活经历和艺术之路——5年的工厂美工、10年的测绘工作、14年的美术编辑……可能是上苍开眼或感动了“上帝”,他最终有幸、有缘地 “归队”了。但作为山西画院的一院之长,真能如他所渴望的“静心于书、潜心作画?”每时每日地耕砚不辍?事实上亦并非易事……或许命运注定了他的“业余”角色,但他从未放下过自己的笔,因为艺术是他的生命。
朝瑞始终把“长期积累、勤于苦耕、精思深悟、偶尔得之”作为自己的艺术理念和创作准则,而决不自欺欺人、无病呻吟地去“磨洋工”、“赶时髦”,或毫无感受地去费纸墨、耗时光。他朴实勤奋,且极富慧心地格外珍视艺术情感的表现心境和灵感之美;他真诚憨厚,且高度注重内心的省悟和审美品位的追求;他的谦和与宽容,使他能每每发现和融会多方面的启示、修养,并一步步形成了自己山水画典雅、清丽、明快、丰润的意韵格调,融诗、书、画、境完整和谐并富有着装饰意蕴的画风。更可贵处还在于他能不断地在突破自我、深化开掘和寻求表现上更趋美学深度的纯然超逸,在崇尚情与理、形与神、情与景、趣与境交融升华的意境中追索和跨越,并显现出新的视觉美感创造力,达到了具有文化的、精神品位感染力的艺术个性。如果说“风格即人”(布封语)的话,朝瑞山水画的艺术成就和品格风貌,是他那种随着对人生经历、才情志趣、艺术修养等等综合全面的理解、积累、悟彻的人格提纯和表现的结晶。
二
60年代初,朝瑞步入山西艺术学院(后转入山西大学艺术系),《清明上河图》、《长江万里图》等许多古代绘画精品的魅力,开阔了他的视野,启迪了他的情思。为此,他曾沉醉于传统精神和笔墨功力的追求中。大学时期的山水画写生,初入太行、吕梁那激动人心的感受,使他深受震动并留下了许许多多美好的记忆和久久不逝的冲动。《卦山行》、《太行山纪行》作为这一时期的较为成功的山水画创作尝试,不仅获得了好评并被学校收藏,而且由此开始,他便踏上了漫长而艰辛的山水画创作的道路。
70年代,他在测绘部门工作。他以绘制山西省立体地貌图为契机,踏遍山西的山山水水——太行山的顶峰、沟壑,吕梁山的山庄、窝铺,古老文化的遗迹,新兴电站的胜景,濯足于黄河,感叹于雁门……拓广了他的眼界,丰富了他对自然的认识,增强了艺术表现力,使他能够在大自然的恩赐下全面地、多角度地、全方位地获取对于太行山、黄河、黄土高原的整体印象,为后期的升华打下了基础。这一时期,他创作的《太行老区春常在》、《寄情山水间》、《白杨礼赞》等作品,以其宏大的构图、广阔的景观和写实的技法在我省美术作品展览中得到好评并获奖。尤其是为首都人民大会堂绘制的大型推光漆壁挂《在太行山上》(与画家祝焘合作)作为从写实到抒情象征的过渡,由单纯写实地表现到太行山精神气质的整体性升华,形成了新的美学取向。其作品《黄崖洞》、《灵空山览胜》、《龙潭飞瀑》是很好的例证。这些也都是他长期积累、深悟精思的结果。
80年代初,朝瑞深入芦芽山原始森林写生,使他的山水画风格骤然大变,是他逐步走向成熟的关键之行。他那“搜尽奇峰”打来的草稿使久酿的灵感之泉突发奔涌。多年来苦苦思索的以山水画的表现功能承载自己感受万千的愿望获得了空前的解脱,而着实地寻找到了自己的艺术语言。他似乎领悟到了山水画创作的奥妙,他奉行“有感情自有办法,有悟性自有新意”的信念,追求完整、和谐、鲜明的美学形式。从生活中来,不拘某山某水的写照;从感情中来,不失自然的气度及空灵。山石、树木、云涛、流水再也不是某山某地的风物景观,而成了他笔下富于激情冲动的生命和渗透人生哲理的启示象征。画面上已不再是某个景致形象的交织,而成为形式完整、韵律和谐的意境构成。《绿海新歌》(参加第六届全国美术作品展览)、《芦芽山晨曦》、《醴泉无源》、《黄河》、《秋艳》、《狼牙山夕照》(参加庆祝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六十周年全国美术作品展览)等,成为这一时期较好的作品,形成了审美意识的升华。
三
70年代,朝瑞的山水画创作偏重于大山深壑的气度写实。其宏大的构图、广阔的景观和扎实的写实功力曾一展雄强。80年代,他内省内悟的求索使他的画面倾向于形式感、韵律美的和谐构成,此时的风物景观,透露出他借物寄情、蕴含着感受力的冲动和渗透着对生命顿悟的境界写照。其情、其景、其境的纯化加之精意于诗、书、画的珠联璧合,鲜明地形成了他清峻、明丽、丰润、洒脱的艺术特色和风格特征。
在他看来,中国的山水画艺术,无论在精神上或是表现上都是一种人的灵魂与自然灵性深层次的对话,是一种交流与沟通,同时它亦是一种在相互寻绎的启示中对自己心情、人格、品位的再造和重构。形式、笔墨、色彩与造型,可以外得并熟练,而对自然的体悟、发现和表达,却是一个画家内省传统精神、感悟人生的内涵,更为痛苦、艰巨的“修炼”过程。只有这样,艺术才能成为一种高尚的活动,你的目光面对着的自然人生才会是一种有情、有意、有思想、有境界的寻绎,你的表现才不会是山野风物中所形成的一堆堆琐物,而幻化为赋予了人类想像和不断符合思想、情感的升华所渴求的秩序、形式、容量的意境。所有这一切,他需要像工人般的勤奋劳作,像圣徒般地虔诚,像将军般地自信自知,像初学者般地谦厚真诚……
近年来,朝瑞的画更注重了画面诗境的传达和个性意韵的表现及笔墨情趣的灵动,突出了势与质、藏与露、虚与实、动与静的取舍、提炼、构筑和惨淡经营。
“只要你对自己和健全的理性的尊重允许你离开伟大的前辈,你就要雄心勃勃地离开他们,在相似地方你与他们相离越远,在优美方面你就会与他们相距越近,你由此上升为一个独创性的作家,成为他们高贵的友亲而并非卑微的后裔”(培根语)这是朝瑞所崇拜的哲理,也是他耿耿恪守的座右铭。在中国画的继承问题上,他是这样认为的:对于前辈的艺术家所做的贡献不应该作简单的形式上的重复和追随,必须站在前辈的肩膀上探索,无须跟着古人的脚后拾遗。当我们巡视过他所经历的艰辛,再去体味他的作品时就会发现,他至诚的人生信条和艺术追求是那样明确、透亮而又坚定。数十年来,他跑遍了许多名山大川,饱览了自然之美,省悟了更深刻的人生,在他的倾注心血的《蒙养三昧》系列作品中,他是这样画的:那丛莽的大树,葱茏的树丛以及饱经风雪的古屋,新的、旧的、老的都在按照自己的生态本能地成长着、存在着,一切都自然但也混沌……也许一切都会经历某种选择,冲动在广阔的天地间,是规律,是宿命,还是必然结果?然而无论怎样,即使是涓涓细流,在这理性的严峻规范下,亦应归纳自己,汇集着力量,奔突涌进,给那不平的巨石留下点痕迹……是的。当经历过、体味过这一切,当那动荡不安、痛苦和扭曲都成为过去的时候,只有内心深处有了巨大的醒悟,才会使这一切变得纯洁、超然,是那样的自然、坦诚,那样的平静和纯真。它似乎回到了和宇宙同一的无限之中,在那里一切都已结束,但似乎又重新开始;一切都注人了理性的丰满,但又充溢着感情的萌动……
四
从本质上讲,中国的山水画艺术,区别于西方的风景画,体现着人与自然特殊的认知方式、观念和情感联系。而画家与其作品似乎因地域的不同使作品的风貌、情调、意境总是或多或少地带着微妙的差别或迥然异质的不同。黄土地、黄河水养育了辈辈先民,养育了几千年古老的文化。朝瑞生于此,长于此,天性中积蕴着特有的厚实质朴和真诚,流露着一种执著和天真。尽管他的画追求了一种典雅的风范、清峻的风格以及明快丰润的效果,但在本质上的意境创造方面却带着北方的气质、力度和洒脱。有意味的是他没有像一些画家那样,沉醉于对黄土高原洪荒沟壑、不毛梁垣的神秘般地追逐,宗教般地描写,而是带着一种纯真的目光和对生命的渴望,着眼在另一个角度上寻觅着哪怕是一小块、一小丛、一道道昂然的生机、勃发的颤抖、野逸的灵动,形成别于他人的普遍面目,而独钟灵秀……
这是一种独到的发现,是一种透过表层深刻的省悟,那种凄苍的美丽和灵秀浸注着对生生不息的黄土地大美的理解。
朝瑞的构图,多以方形为主,追求其天方地圆的力度构架,但他也不乏采用特殊的长卷和竖幅式构图,以强化出视觉的幅度和气势。大块经意推敲的空白,款识印章的精心联缀以及黑与白的对比,险中求生的对比呼应,似无意却有情,情怡然而境意深,给人们联想的空间和品味的余兴。在《碧墨深处独取好》、《风动韵满山》等作品中,单纯恬淡的笔墨,甚至萧然静穆的空白处,似乎还隐隐地留着什么,令人寻注,诱人探究。
作为书法家的朝瑞,累以笔力、笔意、笔趣的表现力取胜。在近年的作品中,笔墨的韵致更为灵动洒脱、恣纵从容。造物的点、线、面、块,已少有斧痕而融化为或刚烈风动、疏朗有声,或细润遒劲、徐疾畅滞,甚至有的作品竟然整幅如同写就,以笔墨的变化丰满整个画面的律动。《飞花时节登武当》中那似藤如蔓、刚柔相济的树干,疾劲风动的枝条、点叶,集笔力之势,造生机之韵,穿插迂回,洒脱秀劲,掩石阶、遮石栏、剔透葱茏,爽爽有声。又如 《林深红容》一画,满布画面的丛林,透过笔力的意趣如烟似梦,石桥、石阶、庙宇的断续藏露,加之白色群鸟的啸掠而过,于无声幽处,平添声响动感,诗意骤生。再如《日夜响山曲》,大面积的树、石浑然曲虬,蓬勃苍郁,挤出左上角一泓跌宕鸣泻的流泉,其潇潇洒洒,前后黑白对应,动静相映,令观者心爽神明、耳目清新……
正是这样,面对着黄土高原的山山水水,朝瑞用纯真的爱心发掘着那干裂粗糙的厚土表皮中所孕育出的哪怕是一小丛、一小块短暂却灿烂的生机,生生不息的永桓。正是秉持着发现生命、珍视生命、表现生命的审美取向,他把握着一种特有的意境氛围,使他的画给人以黄土地上特殊的怡然空灵、超脱的宁谧、清竣、无限的美丽宽容。
春华秋实,大美无言。一种选择、一番耕耘、一份收获……当朝瑞以这本画集作为自己艺术生涯的一个小结之时,正值新世纪的来临、新千年之始。在此,或可引用他自撰的书联作为他于艺境和人生漫漫新程中继续寻索的自励和寄语——“青嶂底响玉淙鸣,嘉禾累累降吾于丰园乐壤;黄垣顶骄螭飞舞,茂林莽莽斯谓之峻岭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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